我总以为,妈妈会慢慢变老,和大家一样,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牙齿脱落,之后坐在阳台晒晒太阳。

  可命运没留给我们充足的时光。

  从小到大,旁人都说我和妈妈长得不像。

  她性情温柔安静,说话轻声细语;我性子急躁直率,动不动就拔高嗓门。

  她总笑着打趣:“这孩子随她爸爸。”

  可偏偏,我是最离不开她的那个人。

  小时候放学回家,我第一件事就冲进厨房找她。

  她做饭时总爱小声哼歌,有时是老歌,有时只是随口哼着不成调的调子。

  我守在灶台边偷吃刚出锅的饭菜,她佯装生气,转头却又往我碗里多夹一筷子菜。

  长大之后我远赴外地工作。

  每次返乡,她提前一天就开始置办食材,冰箱塞得满满当当,餐桌上摆满菜肴,仿佛饭菜做得越多,我就能多留几日。

  可我总是匆匆吃完饭便赶车返程。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吃食:“带上,在外头吃不好。”

  妈妈确诊那天,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

  医生语气平淡地告知结果,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耳边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记得妈妈坐在椅子上,一直低着头。

  返程路上,她忽然开口:“别告诉你爸,免得他忧心。”

  那一刻我才发觉,危难当头,她牵挂的从来不是自己。

  往后的日子仿佛被按下快进键。

  检查、住院、输液、化疗接踵而至……

  我们还来不及适应,她的身体便眼见着消瘦。

  某天她说想喝我煮的粥。

  我手忙脚乱在厨房折腾一个多小时,端到病床前,她只抿了两口就放下碗筷。

  她笑着称赞:“很好喝。”

  我心里清楚,她是在宽慰我。

  她离开的那个清晨,病房窗帘没有拉开。

  屋内光线昏暗,寂静得吓人。

  我握着她的手,恍然发觉这双手变得瘦小干瘪。

  就是这双手,从前为我缝补衣衫、梳理长发,深夜伸手摸我的额头,查看我有没有发烧。

  监护仪的声响骤然变得急促。

  护士过来查看片刻,轻轻调试仪器。

  妈妈忽然睁开眼睛,静静望着我许久。

  她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是微微翕动嘴唇。

  我俯身凑近。

  她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记得吃饭。”

  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下午两点十七分,医生宣告了离世时间。

  我木然点头,猛然想起前些日子,病痛缠身的她还在挂念:“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原来哪怕自身饱受折磨,她心心念念的依旧是我。

  她走后的漫长时日里,我浑浑噩噩度日。

  白天机械地工作,夜里回到空荡荡的屋子,死寂让人惶恐。

  我常常下意识拿起手机想要拨通她的号码,按键中途才猛然醒悟,那通电话再也无人接听。

  昨天,我终于拉开家里所有窗帘。

  阳光洒满房间,屋内不再寒凉。

  我学着下厨做饭,按时吃早饭,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不是不再思念她,而是我终于懂得:亲人的离开,并非抛下我们独自留在世间,而是将她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我的生命里。

  妈妈,今天天气晴朗。

  我按时吃了早饭,也添了一件外衣。

  您放心。

  从前粗枝大叶的女儿,正在认真经营往后的生活。

  待到多年以后倘若重逢,我慢慢讲给您听:这些年,我是如何一边怀揣思念,一边好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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