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在幻想与现实的夹缝里,偷盗不属于我的故事。偷的多了,我却失去了偷一滴泪的能力。
——题记
在上高中以前应试写的都是记叙文,即写故事。初中或更早时,老师常说我的故事有真情实感,甚至有几篇全年级争相传阅,但其实那些故事是偷来的。
小时候写放学不带伞、爸爸湿了半个肩膀,长大后写外婆教唱昆曲、爷爷带种地,但现实是自己只能等雨小后跑回家,外婆早已去世,爷爷不会种地。为在应试作文中展现快乐、幸福、与众不同的自己以获取高分和老师偏爱,开始偷偷那些美好、梦幻、幸福却不曾拥有的故事,当这种行为被赋予“借鉴”美名后更加肆无忌惮。
偷来的故事终究不是自己的,老师要求不要将消极情绪和悲伤故事写入作文,于是强迫自己戴上用偷来的故事罗织的面具,锁起所有情绪,久了面具嵌进肉里、长进心里,开始分不清偷来的与自己的,迷失了真实的自我。
印象中有个一年到头才见一次的外婆,最后一次见她不过60岁,但总觉得乌发满头的她像被吸干年华,看着很累很老。外婆腿脚不好,几步能跑完的距离她要走很久;木房子不大不小却很干净;后院有很多鸡鸭鹅,自己一回去就上餐桌;每个月要去一次医院,且要去好久;后来外婆没了头发,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外婆去世那晚,冬天的晚上比任何时候都冷、都长,凌晨被从床上拉起,夜深得看不到头。外婆躺着睡得很沉,大人们哭喊着希望她来生投好胎,外公说来生还作伴,妈妈说下辈子还当女儿,妹妹说外婆常来梦里看她,唯独自己不言片语,只是看着火光中烧尽的黄纸飘上天,像局外人、观众和置身事外的演员。送葬那天,按村里习俗,自己抱着外婆的照片走在最前头,前边是爆竹和照片上穿新衣的外婆,后边是唢呐和泪流满面的人们,被扶着不能抬头也不敢回头,送葬的人很多,陌生又恐惧,感觉外婆变得陌生。
送葬时,陌生的人们以至高视角定义孝顺与爱,说自己不流泪是不孝,爱心不跳是不敬,说自己呆板、冷血,认为自己该哭干眼泪、哭晕甚至吐出血来染红雪和人心,这些闲言碎语虽轻却压得自己喘不过气,甚至想挖下眼睛看泪为何不流,掏出心脏看为何不跳,迫切想偷一滴泪证明自己是活生生的人,却发现连偷泪的能力都失去了。
在一个平凡的夜里,梦见外婆带自己赶集、打鸟,做流心蛋甜酒,梦里外婆不累不老,快五十岁力气很大能抱着自己转圈,伴在她身侧的是自己。但醒来后知道这是偷了妹妹的故事,外婆的梦给了妹妹和妈妈,唯独没给自己,自己的梦和外婆都是偷来的。可面具已嵌进肉里、长进心里,又一次觉得自己罪恶,却还想从偷来的故事里找情,于是将面具戴得更紧,偷得更多,期盼偷来的有天能变成自己的,只能请求原谅偷了故事,原谅自己是个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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