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一到清明,就连最明媚的春光,也要为之黯淡片刻。
作为中华民族集体悼念先人、上山祭扫的日子,清明恰似江南一场绵绵春雨,一旦落起,世界便被蒙上一层潮湿而哀伤的「滤镜」。
虽说人生在世,死亡是轮回中逃不过的宿命。可对在世的生者而言,总要找个时间将天人永隔的悲恸与思念宣泄而出。
于是,便有了“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清明。
可当我翻阅有关清明的诗词时,竟然发现最多的不是杜牧的悲凄,而是“清明上巳西湖好,满目繁华”的豁然与开阔。
文人在清明时节,好像不仅要祭拜先祖,还有格外的「雅兴」。
忽然想到,这何尝不是先民们「天人合一」的智慧。既然祭拜亲友时,痛苦定然无法消弭,何不将其放在风景最美的春深时节,用自然的「律动」抚慰人心。
所以清明的深意,或许是让我们放肆地痛哭一场,再随着万物新生,试着重新开始。
每年到了清明前后,连风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它褪去了三月那层若有若无的薄寒,又未染上暮春的燥热。忽地吹在脸上,有一种被泉水清洗过的清透感,凉而不冷,润而不湿。
已经渐渐苏醒的万物,被春风温柔地一「激」,一下子就「清明」了起来。
抬眼望去,路边的垂柳褪去了鹅黄,却也没到翠绿的程度,鲜嫩的能掐出水来。细密的柳条在风中摆荡,每一缕都透着飘逸与清爽。
田埂与树杈间,嫩芽也冒出了头来。
香椿树的枝顶绽开紫红色的芽尖、榆树上挂着一串串嫩绿的榆钱儿、杨树的叶子还没完全展开,半卷着,像像极了婴儿使劲攒紧小拳头……
低头一看,荠菜也开出了细碎的小白花,蒲公英则举起了金黄的「小太阳」,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丛里。
在阳光下,游人不仅能清楚地看到叶脉的流动与光泽,也能闻间花草若有若无的清香,满是新生的欢喜。
心情一好,连路旁的水都显得格外清澈,好像一下就能看到泉底。偶尔有昆虫或落花点过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揉碎了倒映其中的云影。
这时,「清明」二字的真正含义似乎在水面渐渐「浮现」。
所谓「天清地明、物我两忘」,万物都在这个时节找到了最「澄澈」的模样。我们走在这样的环境中,也会感觉内心如「水洗」过一般,所有的沉闷、滞涩,都在清透的风中消散了。
到最后,身在其中的自己,也成了清明时节的一部分,和新发的芽、初开的花融为一体,重新清朗、重新鲜活、重新「开放」。
中国古代的岁时民俗文献《岁时百问》,记录清明二字的来历是:“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
可见在更广义的解释中,清明本就有着祭祀之外的文化内涵。所以诗人描述清明时,不仅全无禁忌,反倒因为景色悠然,写出了别样的「情趣」。
白居易的《清明夜》就写出了清明的一份闲适——
“好风胧月清明夜,碧砌红轩刺史家。独绕回廊行复歇,遥听弦管暗看花。”
刚起笔,诗人就定下了全篇的基调。他不写“雨纷纷”后的“断魂”,而是聚焦在了“好风胧月”的美好春夜。
只见他独自在回廊中步行,耳边是远处的弦声,眼底是与眼下的繁花,此情此景,就算再迟钝的人恐怕也要醉心于风景之中,白居易更是喜上心头,将自己身体和精神的愉悦,写成了千古的闲适与爽朗,让我们窥见了清明的另一种可能。
被誉为北宋婉约词祖的晏殊,应是「香山居士」的知音。一曲《破阵子·春景》,以他特有的雍容和婉,为我们描绘了一幅色彩明丽、充满动感的春日少女游嬉图。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
上篇满是春天的流动明媚之美,飞动的燕子、飘落的梨花,青苔点缀的池塘,以及树林间偶尔传出的几声黄鹂的鸣叫,将春天的鲜活与美好写到了「绝处」。
下篇又借走出深闺,在大自然中采桑斗草的少女,写出了沐浴在大自然中的欢乐情态。
其中一句“笑从双脸生”,朴实到了极点,又形象到了极点。好像每年到了清明时节,心中的愉悦都不是刻意追求的,而是随着万物新生、草长莺飞的风景,自然的生长了出来。
在山水深处终于明白,无论是山川风物的自然流转,还是人在此时的心绪起伏,「清明」二字所承载的,从来都不只是泪水与哀思。
它是春与夏相接的重要刻度,亦是万物始新、万象更新的临界点。在这段时光里,大地完成着从萌动到蓬勃的交接,对自然流动格外敏锐的文人,也格外愿意记录此刻的心情。
他们应该更能体悟,只有在开阔的天地之间,在明净的风景之中,人的心绪才能被真正洗涤、被重新照亮。
所以又到了阴雨蒙蒙的清明时节,别忘了祭扫追思,将深藏在心中的思念,一点点说给故去的人听。
也别忘了在一年中最好的气候与风光里,转过身来,向未来走去。
走得慢一些也无妨。看一程新绿如何从浅到深、从疏到密,仿佛时间在大地上留下的笔触;沐一缕晴风如何拂过山冈,穿过林梢,最后温柔地停在你的肩头。
最后,再将那些未解的忧愁安放在青山绿水之间,让流水带走过去的滞重,也让积蓄已久的情绪,交给澄明的天地慢慢化解。
或许清明之所以动人,正在于它允许我们在怀念中告别,在告别中「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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