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国家实施脱贫攻坚政策,帮扶脱贫成为那段时间我所在单位的一项重要工作。我们每周集中时间赶赴帮扶村,实地走访,了解村民的生活状况,确定帮扶方案,建立适应当地发展的产业体系,拨付资金,邀请专家,通过财力、物力、技术支持为当地村民办一些实事。

  几年间寒来暑往。在凛冽的寒冬,我去过帮扶村。习惯了冬日房间里充足暖气的我们,来到旷远的、取暖设备落后的贫困山村,乍一下车,从四面八方裹卷而来的刺骨寒风让人难以适应。而老乡们早在房间为我们准备了炭火。进到屋子,我们就蜷缩在炭盆旁边。接近炭盆时,浑身烤得炙热,脸都发烫,但稍微离开炭盆远一点,便能感觉到从后背、脚底突袭而来的彻骨严寒。这样的天气,在帮扶村的田间地头行走是对身心的巨大考验,但那却是村民生活的日常。他们在这一片土地上艰难而认真地生活着,把最温暖的炭火留给远道而来的我们。在这样的奔波中我体验了百味人生,也学会了感恩和不再抱怨环境,那是从未有过的平和与充实。

  我也在盛夏酷暑去过帮扶村。在一个极为明媚的艳阳天,早上出发时,天地间就已经像一个盖上了锅盖的大蒸屉。当我们到达帮扶村,一行人艰难地在狭窄的小路上前后行走着,地势高低错落。也正是因为地势落差带动空气的流动,在盛夏的正午时分,我们一路上感觉清风拂面,凉意习习。风吹起头发,吹起宽大的衣衫,像极了台湾民谣“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那样的意境。

  路边已经长成的树,有笔直的树干和繁茂的树冠。树沿着高低起伏的地势落地而生,我们走在高处,伸手能触摸到扎根低处的树的枝叶,那一片片新长的、鲜绿的树叶蕴藏着饱满的生命力,远远看去,满目苍翠。

  一阵劲风吹过,满坡树叶随风齐摆、万叶齐鸣。耳边有风声,风里夹杂着巨大的“啪啪啪”的树叶的响声,这声响随着风的强弱有节奏、有顿挫,天地间只有这一种来自大自然最真实的声音,让我有一刻恍惚,回首同行者,皆席地而坐,听风打树叶,任清风拂面……那一刻,很治愈。

  那几年奔波在城市和山野之间,生活被切割成两条平行的轨迹:一边是城市的嘈杂喧嚣,被写字楼困住的心灵及不接地气的优越感;另一边则是贫瘠而风景独好的边地,平静的内心,以及人与人之间没有距离感的共振。


  在帮扶路上曾有一次最愉悦的旅程。因为车辆紧张,我们这一辆小轿车上除了司机,坐进去了六个人。最多容纳三人的后排挤着五个人,应该是超载了。五个人前后岔开侧身坐着,每个人都无法舒展。为避免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导致肌肉僵硬,百余公里的路途,前后半程,大家需要换一下坐姿。行程过半,一个小伙伴一声令下“换”,于是大家伙前后交错,改变坐车的姿势,顺势放松一下僵直的身体。前半程,我是靠前坐的一拨,侧身背部紧紧靠着车门,头顶着车顶,脖子无法伸直,耳朵紧紧贴着肩膀。后半程,我可以侧着身体靠在靠背上,脖子终于可以伸展扭动了,一条腿却高高抬着,紧紧贴着车门,因为没有一点空间可以放下一只脚。

  每个人的坐姿都很窘迫,蜷缩着,尽量压缩身体。有一个身体抱恙的小伙伴,正遭受“水泥封鼻”的劫难,进入体内的氧气本就稀薄,车内缺氧的空间,充斥着小伙伴欢快的聒噪声,他一路都处在“一口气上不来人就去了”的境地。但他也没有被“优待”,而是和我们一样,被吆喝着缩头缩脑、变换坐姿,自嘲着“没有被当作病人,也没被当作人”。这一段行程并不舒适,但无人在意。我们像一群孩子,不在乎环境,只追求和伙伴在一起的纯粹快乐,“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另外一个夏日午后,我们结束了入户调研,在驻村点吃完午饭,有短暂的午休时间,驻村的同事已为我们在房间里换上干净的床单。拉上窗帘,室内光线暗淡,房间地处阴坡,天地间一道无形的分割线“阴阳割昏晓”,天边骄阳似火,房间一室阴凉。窗外不远处,邻家的几位大嫂一边干着农活一边闲话家常,我在这悠然午后的慢节奏中陷入深沉的梦乡:在梦中,我的女儿在驻村小学上学,学校在高高的山顶。我接女儿放学,走到半山腰要歇歇脚,刚好路边有一口井,掬一把井水,清凉入骨……

  转入另一场梦境,我回到了少时,那时候我们还住在地质队家属院的平房,假期的早晨,赖床到日上三竿,半梦半醒间我听到我妈在屋外向隔壁阿姨抱怨:“这么大了还是个孩子,睡到现在还不起床!”

  我心里暗自嘀咕:妈,我早醒了……

  这下真的醒了,我一骨碌爬起来,窗外大嫂的闲谈声,声声入耳。现实和梦境交错呼应,一场梦境,让我从女儿的妈妈变回妈妈的女儿,像进入了一个时光隧道。对于成年后饱受睡眠困扰的我而言,那是一场久违的酣睡。

  几年后,我们帮扶的老乡终于摘掉了贫困的帽子,我也停止了每周的奔波,生活又重新回归单一的轨道,安稳、体面,驾轻就熟,但再也没有了那些尖锐的体验:凛冬的炭盆,盛夏的疾风与那一场震撼人心的万叶齐鸣,蜷缩在车门一角时身体的僵硬,和如同踏入时空隧道的一场大梦。

  那些体验像橡皮擦一样抹去了平凡岁月累积的疲惫、虚伪、功利和麻木,让人重新回到本真的起点,找回真诚和敏感。

  那段过往,与其说是对他人的帮扶,毋宁说是对自己的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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