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画了一幅画让小婶看,她正低头玩手机。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她脸上就有了无数小格子,眼角上还有一片叶子,那是纱窗上一只苍蝇翅膀的影子。她抬起眼睛看了看,鼓励我:“画得好,有进步!”然后照相,发朋友圈,拿起手机给我看,像完成某种任务一样。我笑了,小婶也笑了。她以为发朋友圈我开心,其实,我是在用笑声讽刺她。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傻子,其实我明白,人们宁愿亲吻一只猫,也不想挨着我。他们牵着狗拉屎撒尿,可以对它们唠嗑一箩筐,却没有耐心和我说几句话。人们不会因为蔑视我而感到羞愧,但会为多看了他们的小猫小狗一眼就怒气冲天。他们以为自己很聪明,其实他们才傻。他们不看手机不知道时间,我脑子里挂着一个时钟。
我16岁,孤独症,又叫“星星的孩子”,心智定格在10岁那年春天。也就是说,我只有10岁。
桌上的涂色本涂到没剩几页了。这些图形很复杂,有迷宫,有花朵。前面几页涂的黑色和紫色,因为心情不太爽,那几天我看什么都不顺眼。中间几十页用了淡绿、淡粉、淡黄、淡蓝,这些颜色让我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要飞起来。最近几天,给更复杂的图涂了各种色彩,我想让小婶知道,我的世界并不止有一种颜色。
厨房里飘出了炒菜的香气。我故意说:“麻婆豆腐!”话音一落,果然,小婶说:“今天的麻婆豆腐有很多,你吃一块夹一块,不能垒在自己碗里哦。”我说:“好,那样你就没规矩!”小婶说:“不是我没有规矩,是你。”我说:“是我没规矩。”小婶希望我分清你、我、他,我不是分不清,而是觉得没必要分那么清。在没有月亮的天空中,星星密密麻麻,星与星隔得很远,每颗星星都孤独地看着人间,就像孤独的我看着宇宙,所以我们叫“星星的孩子”。然而,只有我孤独吗?世上的人谁不孤独?他们说我永远正常不了,我觉得他们才不正常。虽然我只能去特殊学校读书,而这如果是我的命运,我认命。
电视里说:“有些生命的到来,是因为背负着修行和历练的责任。”这是在说我吗?我不知道。我没痛没病,活得很好,还是参加残奥会得了一堆奖励的运动员。
以前我脾气不好。九岁那年,因为没有准点喝牛奶,我睡在大街上又哭又闹,我最讨厌打乱我的计划和习惯。啥时做啥事,早上七点起床,晚上九点喝牛奶,早一分钟不行,晚一分钟也不行,不然就想哭想骂人。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对我来说就是空气,我没有兴趣关心。小婶生气了,开车把我带到江边,让我想咋哭就咋哭。那天的我对着大江痛哭,哭累了就喝点水继续哭,把想说又说不出来的话全部哭出来,把不开心统统哭给了天空。太阳很大,小婶在我头上洒了凉水,为我撑了一把伞。我的哭声压过了水声,一群小鸟不想听,全部飞走了。我从中午哭到太阳落山,沙滩上只有我的哭声。第二天,喉咙肿了,嗓子也哑了,气也顺了。
我在正常的学校读了一年书。那段时间我喜欢听撕纸的声音,上课时撕了一页语文书。老师说,你为啥撕书,错了没有?我没理,又撕了一页。老师厉声说,你想撕就撕吧。于是我把书包里的所有课本都撕了。老师把这件事告诉了小婶。小婶把她的几百本书堆在我面前,让我撕个够,我就把小婶的客厅撕成了垃圾场,直到手掌红了,手指肿了,实在没有力气才停止。撕的纸装了11个口袋,小婶背着口袋,下楼上楼,跑了11次,才把垃圾场清理干净。小婶问,你还撕不撕?我说,不撕了。当力气用完后,听到撕纸的声音就想吐,我对那种声音厌烦起来,从此再也没有撕过纸。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同学们对我不好,他们捡起垃圾桶里沾了口痰的卫生纸让我吃,我不敢不吃,就吃了下去。这件事情把小婶气哭了,要去找那些同学理论,劝都劝不住。后来,我就转学进了特殊学校。因为小婶说:“你不能在正常学校里拉老师和同学的后腿。”一年后,我戴上红领巾,分清楚了各种颜色,脑子里有了很多词汇。大家说我的眼睛比以前清亮多了。
我喜欢老人和比我小的弟弟妹妹,跟我一样大的人,我不知道该怎样跟他们玩,他们说的我不感兴趣,我说的他们没有耐心听。有的孩子骂我:“傻逼。”我知道这是骂人的话,就给对方背诵了一大段新闻联播。对方又骂:“神经病。”我又背诵了一段天气预报:“成都今日阴转晴,合肥32摄氏度。”骂我的人就跑了。哈哈,我也有我的办法。日子长了,有人在背后说我:“看,那个瓜娃子!”我在心里冷笑,瓜?到底谁瓜还不知道呢!
那些自以为正常的人在我看来才是瓜娃子。我有很多好习惯:刮风下雨都要上学,从来不迟到。放假不赖床,准点做作业。很多年前教我的诗,我到现在还能背诵。任何时候问我几点钟,我不看表就能说出来,误差在五分钟以内。认识一百多种车型,长安、奥迪、丰田,我都认识。会在电脑上用拼音打字,玩“植物大战僵尸”,当然一次也没赢过。两位数的加减法,那些“瓜娃子”要算半天,我马上就能说出答案。虽然,拿两块钱买一块五的口香糖,我不知道该找多少钱。现在我喜欢画画,给我一个样本,我就可以画出来。拿着画笔,就握住了世界。
一天,小婶避开我,小声地用普通话对她远方的朋友说:“读过《活着》的人都认为富贵悲惨,富贵却不觉得自己惨,活着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他认为那就是他的人生。在我们眼中,侄儿是孤独的。但他真的孤独吗?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复杂的人世间,心里却好像什么都明白。难道我们真的是白天不懂夜的黑?”小婶说得太复杂了。白天不懂夜的黑,我的世界只有我自己懂。小婶关心过一片叶子的变化吗?她知不知道绿叶到了秋天会变黄,然后再变红?有时我会出神,眼睛盯着前面某个地方,其实我啥都没看,我只是沉在河底,让河水从我身边流过。这种时候不要说打雷,就是身边着了火,也喊不醒我。有时我会笑出声来,所有人都会生气喊:“不准傻笑!”其实,我是想到了学校里让我开心的事,比如老师表扬了我,或者,同学穿反了裤子。
小婶对我的世界十分好奇,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但我知道,爸爸妈妈不在一起住了,所以我从来不对妈妈说爸爸,也不对爸爸提起妈妈。我知道他们工作忙,就安心待在小婶家。我的世界像一个圆滚滚的玻璃弹珠,找不到出口,只能困在里面。不过我可以画画,红花、绿叶、蓝天、太阳,都是我想说的话。把想说的话画出来,比用话说出来好。
周末要去妈妈那儿,我画了一朵向日葵送给妈妈,写了名字和日期,还选了两个又大又红的苹果。
我心里清楚,树到了冬天会掉叶子,人会生病。我不是无缘无故来到人间的。小婶说,看到我的进步,就像在荒地上发现了一片嫩芽,有丰收的喜悦。好比走在沙漠里,明明快要渴死了,听到骆驼的铃声,马上高兴得要命。这些话我都记着。只要窗外有太阳,有光,我就不害怕。
因为我是“星星的孩子”,小婶从来不让我画天上的星星。有一天我会画,我想告诉小婶,我是一颗星星,不是星星的孩子。
我什么都知道,我只是不说。
或者,我说不出更多的话,只能对自己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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