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出门了。

  今天,我走出门,想和生命待一会儿。

  这阵子,我越来越怕待在屋里了。

  不是怕孤独,是怕自己。怕自己变成一株瘫软的植物,无声地萎靡下去。脑袋像是被湿透的棉被裹住,沉甸甸的,混混沌沌的。想不起昨天中午吃了什么,想不起和朋友见面究竟是上周的事还是上上周的事,甚至想不起刚才坐下来是想做什么。记忆像被一块橡皮慢慢擦着,字迹还在,却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印子。

  我试着读书,字都认识,可句子连起来就飘走了。我试着写字,开了个头,下一句就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甚至试着和自己说话,问自己: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有回答。

  心底像一口又深又黑的枯井,扔什么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没有悲伤,也没有快乐;没有愤怒,也没有期待。那种感觉,不是平静——平静是一种饱满的安宁,而我是一种空旷的麻木。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病。但我知道,我不喜欢这样。

  生命应该有声音的。哪怕是不好听的声音,哪怕是哭声、喊声、叹息声,也好过现在这样,什么声音都没有。

  下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一小片。我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空白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话:“人发霉了,就要拿太阳晒晒。”

  我想,我大概是真的发霉了。

  于是,我出了门。

  推开门的那一刻,风先迎了上来。不是那种猛烈的风,是轻轻的、柔柔的,像一只手不太确定地碰了碰我的脸。我没有躲。风继续吹着,从衣领、袖口、裤脚那些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像在试探我身体里那些僵住的东西,看看哪一处还能动弹。

  阳光落下来,落在我的头顶、肩膀、手背上。那感觉很奇怪,像是阳光在我身上一点一点地找着什么,找到一处霉点,就耐心地、温柔地把它铲掉。不是说阳光有多热,而是它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的身体,已经这么冷了。

  我坐了很久的车,去到了一个公园。

  绿道旁有一排树,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树干粗壮,树冠蓬松,像撑开的一把把大伞。我在其中一棵树旁停下,站了一会儿,又觉得站着太累,索性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背靠上去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棵树很实在。不是修辞,是真的“实在”。它的树干粗粝而坚硬,稳稳地撑住我的后背,不像沙发那样柔软地陷进去,而是结结实实地告诉我:我在。

  风来了。

  树叶哗啦啦地响起来,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响,是细碎的、密集的、像无数把小扇子同时翻动的声音。树枝开始摇曳,幅度不大,但节奏分明,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像在跳一支很慢的舞。

  我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我在等自己生出某种情绪。

  比如感动,比如释然,比如豁然开朗,比如热泪盈眶。

  可是,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底依然是一片空旷。风在吹,树在摇,叶子在响,而我却始终像一个隔着一层玻璃的旁观者,看得见,听得到,却碰不到。那些声音和画面落进我的心里,像石子落进很深很深的井里,半天都听不见回响。

  我忽然有点害怕。

  我是不是坏掉了?是不是那些能感受生命的能力,从我的身体里悄悄溜走了?是不是我已经麻木到连一棵树都无法打动我了?

  生命不应该是这样的。我记得小时候,看到一朵花开都能高兴半天,看到蚂蚁搬家和毛毛虫爬树都能蹲着看一节课的时间。那时候,世界是鲜活的,我也是鲜活的。我会为一场雨惆怅,会为一道彩虹尖叫,会为一片落叶感到莫名的忧伤。那些情绪不管好坏,至少证明我在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

  可现在呢?

  我像一块泡发的木头,什么都渗不进去,什么都掀不起涟漪。

  树干硌着我的脊背,我闭上眼睛,决定不再等自己“感动”,只是静静地待着。

  风一阵一阵地来,树叶一阵一阵地响。有时声音大些,像一阵密集的掌声;有时声音小些,像有人在远处低低絮语。我数着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树叶的沙沙声就在我的呼吸之间穿行,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从我的左耳流进,从右耳流出。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也许更久。

  忽然,我意识到一件事。

  我没有在焦虑。

  我没有在想“我是不是病了”,没有在想“我的记忆力为什么这么差”,没有在想“我该怎么办”。我只是坐在那里,听风,看树,感受阳光从我的肩膀慢慢移到手臂上。

  那是一种很安静的“存在”。不是快乐,不是悲伤,不是任何一种强烈到可以命名的情绪。但它不是空的。

  它是——活着。

  活着的证据不是哭和笑,不是兴奋和激动,而是你还能感觉到阳光在移动,风在吹,树在摇,而你的呼吸,和这一切合在了一起。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个画面。一个老人坐在家门前的一棵老树底下,一坐就是一下午,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那时候我不懂,觉得那该多无聊。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无聊,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安然。是和一棵树坐在一起,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感动,不需要任何意义。

  就这样待着,就够了。

  那棵树没有问我“你最近怎么了”,没有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没有给我任何建议和安慰。它只是在那里,稳稳地站着,稳稳地呼吸着,稳稳地活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想,这大概就是生命最朴素的样子吧。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跌宕起伏,不需要泪水与掌声。只是扎根,只是生长,只是在风来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甚至有点羡慕我背靠着的这棵树。风来了它知道摇,雨来了它知道长叶子,阳光来了它知道往哪个方向伸展。它按照自己的节奏在活着,不需要思考为什么要活,也不需要追问活着有什么意义。它就在那里,呼吸着,生长着,沉默而坚定。

  而我呢?我在屋里待得太久了,久到忘了怎么活。

  我在树底下坐了很久,直到阳光变暗,风变凉,我才慢慢站起来。

  膝盖有点酸,衣服上沾了灰,我轻轻拍了拍,然后往前走。

  走了有一小会,我看见一只流浪猫正悠闲地躺在一小片从树叶缝隙穿落下来的阳光里,我慢慢向它靠近,正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把这美好的一幕拍下来时,它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下一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进了草丛里。

  路边,月季开了。我算不上是一个爱花的人,但那一刻,我还是停了下来。我没有凑上去闻,也没有拍照,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们。那些花瓣层层叠叠地展开,迎着最后一点光,像是拼尽了全力在完成一件事:开花。

  我突然发现,这朵花没有在计较什么。它不会想,我开这么大有什么用呢?反正过几天就谢了。

  它就是想开,就开了。

  它开得理直气壮,开得不管不顾。

  它的生命里有没有情绪呢?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它有。它在风里摇来摇去的时候,在阳光下展开花瓣的时候,在被蜜蜂叮咬的时候,那种蓬勃的、用力的姿态,就是它的情绪。

  也许情绪不一定是哭和笑。也许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情绪。

  一朵花开得多不容易啊。从一粒种子开始,要破土,要扎根,要在黑暗的泥土里待那么久,要避开虫子和野草,要等阳光等雨水等温度,才能在一个不起眼的清晨,悄悄地,开出一朵小小的花。

  而它开花,不为给谁看。

  只是因为,它是一朵花。

  我想起自己。我不也是一颗种子吗?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把自己的根从土里拔了出来,悬在半空,以为自己省去了扎根的辛苦,却不知道,离开了泥土,就再也开不出花了。

  回到家,我没有再瘫回沙发上。

  我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一杯菊花茶。水汽袅袅地升起来,茶香淡淡的。我捧着杯子,走到阳台上。

  温柔的晚风,冰冰凉凉的,吹得人很舒服。

  回想起那棵树,我忽然觉得,我和它的关系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它是“风景”,是“绿化”,是和我无关的存在。但现在,它像是我的一个朋友,一个不说话但一直在那里的朋友。我认识它了,它好像也认识我了。

  明天,我还想去找它坐坐。

  也许后天也是。

  也许,慢慢地,那个“长霉”的脑袋会一点一点被阳光晒透;也许,那些丢失的记忆会一点一点回来;也许,心底那口枯井会重新涌出水来。

  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至少我知道了,生命不需要一直饱满,不需要一直热烈。有时候,它只是风吹过树叶时发出的声响,只是阳光落在手臂上的温度,只是和一棵树静静地待在一起的那些,看起来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时光。

  那些看似“什么也没发生”的时刻,恰恰是生命在偷偷地、悄悄地、重新活过来。

  我喝完那杯茶,准备去睡了。

  我想,我的生命里,终于又有了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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