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这一生,好像都在等。
小时候读小学,她等我放学。
家门口的沙枣树下,总立着她单薄的身影。她拄着拐棍,那双裹了脚布的小脚,在风里微微颤着,却一站就是许久。
我一蹦一跳地冲向放学路,远远地看见她,就丢下书包扑进怀里。那时候家里穷,没什么像样的零食,可她每次等我,都会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亲手做的吃食——或许是块烤得焦香的馍片,或许是颗晒好的野枣,或许是一小把炒得喷香的黄豆。
东西不值钱,却是她踮着小脚,一点点费心做出来的。那时候我最盼放学,不是盼着下课玩耍,而是盼着树下那个等我的人,盼着那份藏在衣兜深处、独属于我的甜。
后来去镇上读初中,一周才能回一次家,她的等待,就挪到了村口的大榆树下。
那是班车停靠的地方,每到周五下午,她准会守在那里。我的零花钱少得可怜,一周最多一块钱,却总想着省下来,给她买块糖、买块点心。每次把小东西递到她手里,她总说我“别乱花钱”,眼角的皱纹却笑得挤在一起,藏不住的欢喜。
有几回把钱全买了吃的,连车费都不够,只能跟着伙伴走路回家,等摸黑赶到村口,远远就看见,那棵老榆树下,她还在等。无论是酷暑烈日,还是寒冬冷风,她的等待从未断过。
再后来上了高中,县城离家更远,我每次归家,天都彻底黑透了。
她依旧守在村口的大榆树下,只是再也站不住,搬了个小凳子,静静地坐着等。夜色浓得化不开,我坐车往村里赶,只要远远看见一点微弱的光,心就瞬间落了地——那是她特意拿着手电筒,就为了让我能一眼看见她,也为了照清我回家的路。
那时候我每周有五十块零花钱,总会攒着,给她买最爱吃的香蕉、软甜的柿子,还有各式糕点。她每次见我提着东西回来,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却一遍遍念叨:“别乱花钱,别乱花钱。”我总搂着她撒娇,说等我长大挣钱了,就带她去大城市,住宽敞的楼房,买遍她爱吃的所有东西。她总是笑着摸我的头:“我的好孩子,你好好读书,平平安安的,奶奶就知足了。”
等我远赴省城读书,家,成了一年才回一次的远方。
她的等待,从沙枣树、老榆树,挪到了家里那台老式座机旁。没有智能手机,只有一部固定电话,那是她和我唯一的牵绊。她总守在电话边,听见铃声就慌慌张张地去接,那是她一天里最开心的时刻。
我只要有空,就会打给她,问问她的身体,说说家常。她从来不舍得多说,总一遍遍催我:“好了好了,我身体好得很,你别操心,电话费贵,挂了吧。”可我知道,她挂了电话,还会坐在电话机旁,愣好久。
再后来,她撑不住病痛,永远离开了我。
可她这一生的等待,成了我心底最软也最疼的执念。从小学到初中,从高中到我工作离家,她等我放学,等我周末归家,等我过年团圆,等我平安长大。从前,是她站在风里、夜里、岁月里,等我回家;如今,换成了我在无数个日夜,等她入梦,等她托来一句平安,等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重逢。
直到我自己成了家,才真正懂了:奶奶的一生,都揉在了日复一日的等待里。
她等的从来不是零食与归家,等的是我平安,等的是我长大,等的是我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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