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鞋柜最里面藏了一双男士拖鞋，藏了两个月。

四十四码，深灰色。

最尴尬的是，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

我连他下个周末会不会来都不知道，已经在超市里认真比较哪双鞋穿着舒服。结账的时候还把拖鞋压在一袋面包底下，好像怕收银员看出来我喜欢谁。

那时候我住在广州江南西，一间不大的出租屋，阳台只能放下一台洗衣机。夏天经常下雨，太阳晒得正好的下午，也可能突然变得黑压压的。

他第一次来我家，就是在一个暴雨天。

我本来约他在外面吃饭，雨实在太大，他开车来接我，衣服湿了一截。后来我说要不先上去躲躲雨。他在门口脱鞋，袜子也湿了，站着不肯往里走，问我有没有男士拖鞋。

我说没有，只有我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小拖鞋，说：“那算了，我光脚。”

那天他走后，我擦地的时候看见地板上还留着一点水印。第二天买菜，路过生活用品区，又想到他踮着脚走进客厅的样子。

我就买了那双拖鞋。

回家拆开包装，我把它放在自己那双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简直太明显了，又塞进鞋柜最里面。

我那时挺喜欢他的，但不太敢承认。

他在天河上班，忙起来经常过了十点才下班。有时候我们约好吃饭，他临时加班，就在微信上跟我说对不起。我说没事啊，反正我也有事做。其实那天我已经化好妆，坐在床边玩了半个小时手机。

他有空的时候会过来找我。我们不怎么安排正式的约会，更多时候是在街边随便找家还营业的小店吃宵夜。广州夜里热，坐在人行道边的小桌子旁，冰饮料没喝几口，杯壁就全是水。

我吃东西慢，他总说：“你是打算留着当明天早饭吗？”

我就把盘子往他那边推：“嫌慢你帮我吃。”

他嘴上说饱了，最后还是把剩下那几口吃完。

有一阵子我总念叨小时候学校门口卖的炸土豆，外面脆脆的，里面又软，摊主会撒一大把辣椒面。我自己都快忘了味道，他却陆续发来好几家店的照片，问是不是这种。

我说不太像。

过了几天，他拎着一小盒炸土豆来找我，盒子底下渗着油。他说：“这家应该也不对，先吃吃看。”

我尝了一块，确实不对，还嫌盐放得多。

他笑着说：“你可真难伺候。”

我没告诉他，那天他把盒子递过来的时候，我其实很想亲他一下。

后来他吃到了最辣的一块，整个人被呛得直喝水。我笑得弯下腰，他伸手想揉我头发，我偏头躲开，结果还是被他弄乱了刘海。我们站在便利店门口，周围都是匆匆忙忙躲雨的人，我那天却一点都不急着回家。

我就是这样，心里很热闹，嘴上却总装得不在意。

他问我周末想不想见，我说再看吧。明明周六下午没什么安排，到了两点又开始看手机，等他问我晚上要不要出去。

他问我想他没有，我说：“还行。”

他回了个“行”，又发过来一句：“那我想你，怎么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最后只发了个表情。

其实我不是喜欢吊着谁。我只是一个人生活久了，太习惯让什么事都留有余地。喜欢一个人以后，你会慢慢记住他的作息，习惯他给你发消息，甚至开始期待屋子里多出一点他的东西。

想到这里，我就有点怕。

万一后来不喜欢了呢。那双拖鞋怎么办？放在鞋柜里碍眼，扔掉又显得太郑重。

所以我一直没拿出来。

有次他送我回家，电梯走到一半突然停了一下，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他说别怕，只是有人按了楼层。等电梯门打开，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他的袖子。他没有笑我，也没有趁机说什么暧昧的话，只是在我松手以后，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指。那一下我记了很久。

有一次我们约好看电影，我临时在公司拖到很晚，眼看电影都开场了。我给他发消息，说算了吧，票钱我转你。

他没收，只问我吃饭没有。

半小时后，他出现在公司楼下，手里拿着两杯喝的，还把我上次落在车上的薄外套带来了。

我说：“你不是说回家了吗？”

“本来是要回，后来想想你肯定没吃。”

那天我们坐在路边吃面。我累得不太想讲话，他也没逼我讲。吃到一半我突然问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他停下筷子：“有时候是有点。”

我抬头看他。

他又说：“你也没嫌我老加班啊。”

说完还从自己碗里夹了块牛肉给我：“趁热吃。”

我反而笑了。听见他说有时候会觉得麻烦，我居然比听见一句“你一点都不麻烦”更踏实。

因为他确实见过我不讲理的时候，见过我累了不想说话，也见过我明明想见他，还非要装作无所谓。他并没有每次都哄着我，但第二天还是会来找我。

真正把拖鞋拿出来，是一个周五晚上。

他来我家吃饭，路上堵得厉害，到的时候九点多，头发被雨淋得有点塌，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刚进门就抱怨：“你们这雨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我接过袋子，看见他低头准备脱鞋，忽然说：“等一下。”

我蹲下来打开鞋柜，翻出那双拖鞋，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谁的？”

“你的。”

“我什么时候有鞋放你家了？”

“买的。”

他没动，反倒蹲下来摸了摸鞋边的标签。

“什么时候买的？”

“挺久了。”

“多挺久？”

我说：“你到底穿不穿？”

他笑了，慢慢把鞋换上，又特意站直给我看：“还挺合脚。”

我转身去厨房拿盘子，刚走两步就被他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我肩上，问：“那我是不是可以常来？”

我装作嫌他烦：“拖鞋都买了，你说呢。”

他在我耳边笑，那声音离得太近，我连水果都忘了洗。

那晚我们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吃饭，洗碗，坐在地毯上看一部老电影。他看见熟悉的演员就要跟我讲两句，我让他安静，他过几分钟又忘了。

快到结尾的时候，我靠着他有点困。他突然轻声问：“你是不是挺喜欢我的？”

我闭着眼说：“你烦不烦。”

他没再问，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过了一会儿，我把手伸过去，搂住他的腰。

“是挺喜欢的。”

他低头看我，我没睁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想听你自己说。”

我把脸往他衣服里埋了埋，没再接话。

那晚他走得很迟。到门口换鞋时，我突然叫住他，让他把拖鞋留下。

他说：“不然呢，我穿着拖鞋开车回去啊？”

我笑着推他出门：“你快走吧。”

他走了两步又回来亲我，亲完还认真把我门口那双乱放的鞋摆正。

后来他到家给我发消息，说第二天想过来吃饭，问我可不可以。

我说可以，记得买菜。

放下手机，我去玄关收拾了一下。他那双深灰色的拖鞋就放在我的旁边，大小差了一截，怎么看都不太整齐。

我弯下腰，把两双鞋的鞋尖摆在同一条线上。

其实我到那时也没想清楚以后怎么办，明天会不会吵架，下个月会不会闹别扭，更远的事就更不知道了。

我只知道那天睡前，我第一次没有把多出来的那双鞋收回柜子。

因为第二天，他还要来。